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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多了影视剧中的后宫风云汉学家马克梦专著带来正史中的“她故事”

2022年11月5日

《大宋宫词》开播前号称要再现宋朝的盛世风貌,谁知播出后,观众吐槽不断,台词语病和史实错误捉了一堆。衬托之下,去年这时候被群嘲“公主疯了皇后疯,皇后疯了官家疯”的《清平乐》,如今成“清流”。可是,除了明面的硬伤,这两部宋朝背景的剧集有区别吗?事关女性角色,要么愚蠢要么贤惠要么两者兼备。从“清宫宇宙”派生的宫斗类型剧损伤了创作者们的历史想象力,以至于无法想象几个世纪前有过许多 “宫里的女子们”并不沉溺于抢男人和生孩子,她们勇于担当地参政议政,积极介入公共事务。

汉学家马克梦在《天女临凡:从宋到清的后宫生活与帝国政事》这本专著里,综合历朝历代正史《后妃传》的内容,得出以下的结论:在宋朝,皇室妇女是整个国家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群女子,她们的活动领域和利益关系超出生养孩子的范畴。这群知识女性赞助文学和艺术活动,也参与经济事务,在宫内宫外产生影响。她们中的佼佼者以皇后或太后的身份,介入重要的国事决策,合理合法地运用权力,并因此受到敬仰。

《天女临凡:从宋到清的后宫生活与帝国政事》一书显示:在北宋,生活在宫廷的不同年龄层的女性多达2000人以上,她们在“六尚”中承担各种职能。六个尚局都设有主事,各司其职,职责覆盖了财务、礼仪、服装珠宝、饮食、医疗、宫廷物业等。这群“吃皇粮”的女子才华横溢,训练有素,她们中可能被选为后妃的只是很有限的一部分。能否被选为妃子的关键,是女孩的受教育程度,而非性魅力。

年轻女孩之间因为对同一个男人的情欲而引发嫉妒和不睦,这是人之常情,宫廷中资历深的女性则试图从制度层面避免和缓解这类矛盾。马克梦梳理《宋史》后妃列传的描述,发现一个规律:皇后和太后会严格挑选一些她们认为资质优秀的孩子,她们亲自抚养教育这些姑娘,女孩们和皇帝(或皇位继承人)青梅竹马,共同成长,且在这个过程中了解掌握宫廷运作方式,等姑娘们到了合适年纪,将成为皇帝的伴侣。宋朝宫廷女性之间的常态,是长辈对晚辈的庇护和帮扶,照拂她们的情感有所归依、才学与能力有所发挥。

比如英宗的高皇后,是仁宗曹皇后的外甥女,她在曹氏身边长大,得到仁宗赏识,他亲自提议了这桩联姻,后来高皇后升级成高太后,在王安石变法掀起的大风大浪中平稳过渡,被誉为“女中尧舜”。南宋时,高宗的吴皇后被一个杨姓女孩的品貌打动,她不介意对方是卑微的宫廷乐师的养女,亲自抚养了她,这姑娘成年后成为宁宗的皇后,她擅长书法和绘画,参与了一些宫廷画作的创作,在画上留有题诗和印章。

《大宋宫词》的女主角,宋仁宗的母后刘氏,是个例外,她既没有高门巨族的娘家后盾,也不是被皇后挑中的。《宋史》对她的寒微出身讳莫如深,有种说法认为,刘氏是个卖艺的小伶人,擅奏手鼓,一位来路不明的银匠把15岁的她献给还是皇子的赵恒。因为赵光义强烈反对,赵恒只能悄悄地安置了刘氏,直到赵光义死后,赵恒才迎回她。刘氏得到正式封号时,已经28岁。仁宗赵祯出生的那年,刘氏41岁,他的生母是她的侍女。两年后,她成为皇后,把赵祯过继到自己名下,这是个正常操作,反常的是她至死不向赵祯透露生母的身份,这给了稗官野史发挥的空间。宋亡以后,经过《抱桩盒》《包公案》和《三侠五义》的反复演绎,这成了家喻户晓的“狸猫换太子”公案。元至明清,女性越来越被局限于家庭事务,被隔绝于公共生活,于是像刘氏这样的底层卖艺姑娘一路逆袭,有过大抱负和大作为,反被认为“逾矩”,被污名化成了善妒且恶毒的妇人。

刘氏不是高门贵女,赵光义反对她成为赵恒的伴侣,赵光义死后,大臣们继续反对她被封高位,但赵恒在第一任皇后死后,一意孤行地册封时年43岁的刘氏为皇后。赵恒确实在年轻时痴迷于刘氏,可是论荷尔蒙的吸引力,他很早就移情别恋了。他对刘氏的深度依赖,是因为她精通朝政。1005年,辽宋之间签下合约,从此赵恒懒于政务,通宵达旦批阅奏章的苦活累活交给了刘氏。5年后,赵恒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每况愈下,这一年,赵祯还是个婴儿,刘氏临危受命,运筹帷幄,在此后长达23年的时间里,她是实际上的一国之主。

刘氏执掌政事的这段时间,北方的辽国也经历了两位女性的相继统治,一位是打败过赵光义的承天太后,也就是萧燕燕;她的儿子辽圣宗死后,他的妃子萧氏主政,史称钦哀皇后。萧氏执政的合法性在辽国遭到质疑时,刘氏承认了她的地位。

刘氏之后,宋朝第二个临朝的女性是赵祯的曹皇后。赵祯死得突然,养子赵曙(英宗)完全不愿继位,他性情古怪,身体也不大好,于是曹氏救火救场。《清平乐》里的曹氏压抑憋屈,日常受着跋扈张贵妃的闲气,这是俗套且懒惰的宫廷叙事套路。正史中的曹氏是将门虎女,在宫廷卫队内乱时,她又悍又稳,雷厉风行地让赵祯躲到安全区域,她独当一面平息骚乱。当然,曹氏更为人称赞的功绩是保住了苏东坡的性命。乌台诗案爆发,苏东坡遭构陷,性命危矣。当时是太皇太后的曹氏在病榻上提醒神宗赵顼:“今闻轼以作诗系狱,得非仇人中伤之乎?捃至于诗,其过微矣。吾疾势已笃,不可以冤滥致伤中和,宜熟察之。”意思是,从诗文中挑错实属欲加之罪,居上位者要眼明心亮。她临终这番交代,换来苏东坡的生机。

刘氏、曹氏和高氏积极参政,是一种自我实现;另一些皇后,在政事之外的领域成就杰出。比如高宗赵构的吴皇后,在开封沦陷后陪丈夫逃难至杭州,她一度穿军服护驾,甚至在危急时射杀过金兵。但这位吴氏最厉害的是书法和收藏造诣。赵构在政务方面屡被诟病,他的一手字则是公认的好,而吴氏的书法水准很可能与他不相上下。有记载表明,吴氏是经常为赵构代笔的。另外,有关书画收藏和鉴定事宜,赵构也经常求助于吴氏。南宋初年,宫廷文化氛围浓郁,并因此带动社会风尚,吴皇后功不可没,长达半世纪的时间里,她在作家、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群体中影响巨大。

这才是正史中留下蛛丝马迹的“宫斗”故事,不是宫里的内斗,而是宫里的奋斗。曾有那么多不甘于被埋没的女性,她们辛苦对峙的不是身边的同性,而是男性群体的偏见。她们被要求做柔顺的妻子,奉献的母亲,但她们最终凭着卓越能力,实现了自我,也塑造了时代。